Glornya

想做一个温柔而坚强的人

[舜远]放鹤亭

凌不言志:

我是见过鹤的人了。


袖清观。:



可能ooc,请注意。
冷静了一会儿,我跟自己置气是做什么。




-




壹、招鹤。




01




这红尘浊世可有仙?自然是有的,就在那云山上隐着。




泛泛青山似屏画,绵绵春雨细如丝。四月人间芳菲尽,山桃却正盛。漫山遍野的春桃纷纷扬扬肆意地开,将这水墨江南染上点点新粉。雨迷迷蒙蒙,笼群山,揽绿树,采撷来一片云雾,将这来者也一并罩在里头,像是水里照出来的画,朦朦胧胧。




这来者泛舟江上,未携伞,斜倚着船头静默在船蓬里,听老翁边使船,边道故事。船上人大概正是年轻气盛的模样,一身素净长衣,眉眼却不凡,是河山看遍胜景落满的眸子,剑一般的眉。倒像是传闻中的江湖侠士。




世人谈那山中仙,定先想到的便是那孤傲的鹤仙。久栖于山,不肯入世。他并非是真仙,但人云亦云,便都这么称。鹤仙不喜软红十丈,过早便隐居山林。传闻这鹤仙总是一身不染尘埃的模样,疏离清冷,不问世事,鲜少有人有能耐将他请出山来。然君子皆惜才,这山中隐士自是通晓天文地理,亦有谋略,若得之定如虎添翼。可惜了几年来无人能请,便渐渐不再有人斗胆前来。




“这位公子,您是要去哪座山哪?”




来者斜睨对岸人一眼,却只望见一张甚是欢喜的面孔,寻思着大抵是到岸边来接应的人,便开口:“云山。”




“哦——公子莫不是去拜访那隐世多年的鹤仙?”




只见那人打开一柄折扇,似笑非笑地望着,一双狡黠的眸子忽地睁开,拉长了声调应一句。那来者听闻,竟是双眸忽地明亮几分,语气也不觉柔和许多:“正是。不知您是否知道他居于何处?”




“想知道他在何处并不难,跟我走就是。”应接者依旧挽笑,负手迈开步子引路。那来者敛了几分喜色,双眸凌厉如刀,死盯着面前人,似是一副警惕的模样。那人回头看一眼,正巧对上那人目光,却也不恼,只是莫名轻笑着,渐渐离尘嚣远了。




这云山确乎是个好地方,不似码头对岸的绵绵小山太过秀气,倒是异常险峻。万仞鹫峰之中隐有茂林修竹成片,与山川同辉,与日月同寐,若是居于此,定是自在。穹顶隐约传来几声鹤唳,凌云直入九霄,复击长空又落于涧谷之中。履白石,啄青苔,戏山水之间,好不逍遥快活。徒步几里,隐约见这林边独立一座木亭,飞檐翘角,彩栋丹楹,甚是玲珑小巧。




那人向前走几步,又忽地一收折扇,露出个笑容来,开口道:“公子,便是这儿了。”




这时那引路人便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往回走,大抵是这儿的规矩,送客上山后不得停留,须回码头继续迎客。那来者也不管什么近来多少君子请不得鹤仙,就走上前去轻叩木门,静立门前待这屋内人走出门来。




少顷屋内走出个青年,清俊的眉眼,长衣长袂,俨然是一副古书中的谦谦君子模样。来者细细打量他一眼,面前人大概与他一般年纪,却是清心寡欲的神色。他对上那人眉眼,清清冷冷,倒有几番出尘。




“多有叨扰,请问‘鹤仙’可是在此处?”来者恭敬一礼,对着面前人开口。




只见那人神色微变,目光流转片刻,又轻声道:“家师如今出山去了,怕是要等上几个时辰才能回来。”




竟是一侍者。




“那我便在此等候。”




那侍者不语,扶着门槛,一双眸子不起波涛,分外平静地看向他。约摸沉默了一盏茶,那侍者终于犹犹豫豫地开了口:“阁下外头正落雨,春雨性寒,若要等,还是进屋里来吧。”





02




这屋内焚的香甚是温和,笼着来客周身弥漫着淡香。这时侍者正上了茶,碧色于水中沉沉浮浮,最终落下去散开一片袅袅清香。茶气氤氲之中来者从中窥到那人的眉眼,柳叶的眸里泛着一汪春水,温温柔柔地漾开些涟漪,正看着那茶水注入青瓷中,分毫不见半点方才的疏冷。这来者看得入了神,竟是未发觉手边的茶已散去些温度,等再品,已是凉了。




“您可知他去了哪儿?”这人也不曾拖泥带水,直截了当地开口发问。




“阁下应是知道家师的脾性,饶是当今圣上前来,亦不会动摇半分,这茶品完了,就请离开吧。”那侍者不曾抬眸看他一眼,只是细细擦着青瓷,又回到先前语气。




“那可不见得,若是他还心怀天下黎民百姓,那便不可能不顾。”




那侍者讶然望他一眼,忽而轻笑一声:“阁下何以见得?家师便是认为这天下太平,才功成身退隐居于此,何来不顾一说?”




此间这来者听闻后竟也是一笑,却略微带些讽刺:“天下太平?‘鹤仙’隐居,既不问世事,自然逍遥,觉着这自身奉了多年的朝廷也是安安稳稳,一点风浪不足挂齿,那风云暗涌也与己无关,是与不是?孤也不怕自报家门,您不是言当今圣上前来他都不肯相见?如今孤便在这儿,事关朝堂,他敢不见?”




“这…”那侍者面色一改,颇有些难堪,似乎是抵不过这来者伶俐口齿,一时语塞,只能是垂眸不语,“此是在下自然是不知,若阁下有何要事相商,便等家师归来再谈吧。”




这时室内又归于无声,屋外隐有一声推门声传来,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




“这是做什么了,这般沉默?”




来人不似传闻中那般清冷孤傲,但是颇有几分江湖中人的潇洒。怀中抱一酒葫芦,眉眼慵懒带几分神秘不露的笑容,活像个千年老妖,一副猜不透看不穿的模样。




“…师父。”那侍者转过头道一声,那被唤作师父之人便心下明了,暗点头道:“哦——这位大抵也是请人出山的?”




“正是。想必您便是那传闻之中的‘鹤仙’?”那来者面色依然冷着,语气也略微僵硬,纵然用上敬称,却也是分毫没有半点尊敬的态度。




“我哪儿能夺他的美名啊…”这人忽地轻笑几声,“不过当今圣上竟是如此人物,还真让鄙人有些意外。”




“您有何见解?”




“舜陛下,还请您好好看看,您对头这位,究竟是什么人物啊?”那人笑得更为开怀,用手一指面色阴沉的侍者,颇为随意地开口。




“乔装躲过宫人一路跋涉,好容易才来到这儿,竟是连个人也认不出来,既然是个惜才的,怎就看不出这侍者的身份?”




面前人说话口无遮拦,却不见半点得罪君主的畏惧神色。忽而那双眸子猛地睁开,含着狡黠笑意。




“方才陛下说,这朝堂风雨暗涌,是为何?”久久沉默不言之人忽地开口,一双眸子忽地对上面前人的双眼。




来者踌躇片刻,终是毅然开口:“实不相瞒,前朝乱臣贼子未除,而今孤却动不得半分,权政掌握于所谓重臣手中,不过是个无用傀儡。”




“那陛下何以见得,在下有能力来扫平这朝中乱党?”那人听闻,轻抿茶复又开口。




“前朝史册曾有记载,开国者之中有一人功居首位,缘其清剿乱党,为帝献计,遂成太平盛世。那便是您。”




“不错,当时我年方十九,满腔志向报负,倒确实如此。”




来者听闻忽地拱手行一礼,字字句句恳切,道:“还请大人出山,祝我安定朝纲!”




“好。”




只见那谪仙一般的臣子轻应一声,刹那间让那面前人露出欣喜之色。那帝王长凝视他一眼,竟扬起嘴角,漏出点点笑意。




只听得那白衣臣子,忽地掀衣摆一跪,言语之间隐含几分恭敬。




“陛下。”





贰、迎鹤。




01




“尽远啊,你就这么随他走了?唉,年轻人,都不肯陪陪我这把老骨头。”那边上人看着,无奈叹一声,“罢了罢了,反正你也念着这朝堂,回去吧,回去吧。”




言毕那人甩甩手,似是告别。




“这名,取的是宁静致远之意?”那帝王颇有些意外,似乎是想起什么,又自顾自念道,“那还真是好名字。”




“陛下谬赞了,不过是臣父母随意取的一名,怎能和‘宁静致远’搭上联系,尽取的是‘山穷水尽’之尽,至于‘远’……确实是那一字没错。”




“此名甚好。”




于是这请鹤仙出山便成了千古传唱之家话,相传舜帝亲自请那鹤仙尽远入宫,文武百官目睹之下封了官职,好不风光。然那尽远正在风口浪尖上,却不曾有半点表示,偏安一隅,只是时常出入帝子宫中商谈要事,却不曾在众人面前现身。




时逢异族蠢蠢欲动,朝廷尚未安稳,便已频频传来战讯,然而朝中人心惶惶,竟是难以聚众。早朝之时提及出征讨伐一事,亦无人请缨。




“尽远,眼下战事告急,孤怕是不得不亲征了。”




帝王翻阅奏折,眉头越发紧皱,这臣子在一旁看着,不言不语,只是安静磨墨。这墨石研磨数次,墨便沾染上身,块块斑驳的印子显现出来。喜净的臣子却未曾蹙眉半分。待半晌,那净手后之人轻拿过帝王手中奏折细阅。




“陛下,亲征会让敌国认为是楻已无良将,只会让敌军更为猖狂,国势尚未平定,此举不可。”




“当下军心不稳,这才是致命,陛下应该想想如何稳固人心才是。”




白衣臣子神色未变,仍然磨着墨,只是目光落在那略有些烦躁的君主身上停留片刻,又暗自思索。这朝中看似不起风浪,实则潜伏了不少居心叵测之人,然而斩草除根并非一朝一夕之事,只能是先考虑战事,等一战过去,再整也不迟。他这般想着,又望见那帝子疲乏神色。




“陛下,早些歇息吧。”




臣子的叮嘱不冷不热,可帝王却置若未闻。尽远立在一旁望他认真思虑的神情,神色柔软几分,端来侍女温过的茶水,轻搁案上。那帝王忽地停下手中的朱砂笔,瞄一眼案上茶水,接过轻抿一口,还未尽数入口便蹙了蹙眉头,又搁回原处。




“不及你半分,手艺太过粗糙了。”




一旁尽远闻言,忽地轻笑出声,褪了几日前分外疏离的口吻,道:“怎么?臣那些私藏的茶倒是把陛下的口味养刁了?”




“怕是就只有你的茶能上贡了。”




夜将尽未尽,彼时已入三更,二人彻夜相谈,直至天明方休。次日帝子上朝,身畔是那新封的臣子,一时引来纷议。





02




战事越发得近了,国中武将却丝毫无所动作。舜入殿时正碰上匆忙入殿的公公,正疑心出了什么事,不料还未踏入便听见几声不卑不亢的辩驳。他靠了门侧耳细听,竟是尽远。




“国事正紧,不知二位大人可听闻异族请战一事?与其在这斥责在下,不如想想一会儿如何与陛下商谈要事。二位将军武艺高强,如今却一个也不敢上战场,那何谈什么江山社稷!”




舜在门外听着,不觉嘴角上扬。自尽远入宫之后诸事多便携,确乎是令他难以舍弃的奇才,朝中人心渐平,前朝亦有不少臣子归顺。而今尽远又是如今留心朝中事务,着实令他减轻不少负担。




“爱卿说得好。”舜待殿内无声,便适时迈开步子入殿,只见方才趾高气扬的武将皆没了声儿,只能望着那帝王走过来。




“陛下——臣恳请陛下,让臣随军出师。”一旁尽远敛了眸,又是一礼,随后定定来口。舜面上掠过些许讶然,随后立刻会意,“爱卿为国效忠之心孤自是明白,准了。”




“陛下!”两名武将皆是一跪,神色颇为不悦,却仍是一副誓要“以死进谏”的模样。舜看了二人一眼,又望过去,白衣臣子递过一个眼神。于是帝王便冷声开口:“二位大人莫要跪着了,若是不愿,便也随军出征吧。”




终是逼得朝中各怀心思的老将连连应旨。




殿内又静了下来,惟有臣子立在一旁翻阅着呈上案的奏折,忽而翻到一本,眉头紧蹙起来。“参你的,孤没细看,八成是弹劾。”舜目光并未投向此处,却是早料到一般平静开口,“你的忠心孤明白,这朝廷不好走,即使你圆滑些,也无碍…”舜正欲告诫,这时尽远却转过身来,眼里渗出几分寒意,竟是让他住了嘴。




“臣知道了。”平淡的一声应答,尽远将奏折盖回原样。舜以为他是恼了,试图劝说,却猛地觉着那人走到身侧,在耳边轻道一句,“陛下,隔墙有耳。”




真真是七窍玲珑心。




舜叹一声,复又上座翻那一叠奏折,为帝之后鲜少有小憩的空当,经常是夜里点灯批折子,偶尔暂眠片刻,却也很快便会清醒。如今国家尚未平定外族侵袭,他怎能心安?舜正阅着折子,扫过行行字,目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,随后变得凌厉。此时室内忽地响起点声响,舜下意识抬头去看,却未看到些什么。他端起灯盏,黑暗中见一人昏沉睡去。




他寻思着尽远劳累多日,大概是不曾有片刻合眼,便未叫醒他。烛火摇曳之间映出一张清晰的面孔,那是于他身侧的臣子。尽远闭上眼时神情是柔和而安宁的,嘴角隐约上扬,倒是添几分稚气。舜望着望着,心里莫名地涌出些不该出现的东西。他闭上眼驱散这些念头,一转身十分坚决地走进黑暗之中,




生在帝王家,那是不得动摇半点的。




他是剑,孤手中最利的剑。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舜这样想着,继续挑灯读折子,不再回过头去看。





03




待舜改变想法,大抵是那剑锋闪过,不知觉中伤到他的时候。




异族很是直接,所谓“擒贼先擒王”,于前线队伍百般周旋,实际却是看准时机直入军营。那时他和尽远正在起草军中策略图,哪料这敌军竟有一部分涌入总营之中。




“这儿是围着护城河走,若能将敌军埋伏之处包围即是最好。”舜握笔,笔尖一路往下走,勾勒出几道墨痕。




显然眼下情况这策略有失妥当,尽远在一旁看着,神色严峻,接过他手中的笔开了口:“不成不成,你看这…”




尽远背对着营门,舜隐约便觉有些不对劲,似是有一点风吹草动。这时营外很静,也无风雪,士兵似乎都在歇息,然而寒意还是顺着他的脊背一路向上攀。忽地,一点烛光被一道刀锋斩碎,片刻的黑暗之后烛灯忽地熄了,令人不寒而栗。




说时迟那时快,尽远正绘着图,句子还没说全,却是猛地抽出一旁的剑,直直抵上对方的剑。来者不善,舜立刻放下笔,血色薄刃出鞘,直抵那人致命之地。




然而。




舜睁开眼,黑暗之中他看不见究竟是谁,仅是干净利落浅浅一刺,他没有听到呜咽也没有听到那人一命呜呼的哀嚎,于是疑惑之下又将剑尖往里埋了埋。这时他似乎听见一声短促的闷哼,他误以为是那袭击者,便霎时长剑回鞘。营中没有灯,他看不清,却只觉着血在面前溅过,他急急点了灯,才发觉那白衣臣子不知为何手持着染血的剑,剑锋直入地底。而他身后,是没了气息的突袭者。掀开营帘往外看去,尸横遍野,而守夜士兵们不知为何都手握兵器,目光凌厉地注视着远处。




舜回过头,忽而见那臣子身形不稳地撑着,觉着疑惑,走回去看,方才发觉那被他刺了一剑的,究竟是谁。




宛如晴天霹雳。




“尽远?尽远!”在他眼中尽远松了手,长剑仍然立在原地,然而他却闭了眼直直倒下。舜匆匆赶过去,怀中似乎抱了块冰凉的玉。那时他思绪翻飞,在脑中复杂地缠绕在一起,挥之不去,而这时军队连夜传来胜利的喜讯,然而舜也仅是长舒一口气。待军医来时,怀中人已是凉透了。




那军医蹙了眉,从手腕处一寸一寸往下探去,舜专注地盯着,却听见那军医若有似无的叹声。




伴着他的心一寸一寸地下沉。




那是他一生中第一个不眠之夜,他守在榻前,望着火光映出那人苍白的面色,令他分外揪心。直到第三日那榻上的人悠悠转醒,伤口痊愈,舜才离了他身侧与那凯旋归来的将军讨论军中事务。




那日之后舜久久不能从愧疚之中脱身出来,那白衣臣子却只是换了一身朝服,反轻声劝慰他一切事皆以国家为重。然舜怎能听得进去?硬是在朝堂上封赏一番,而尽远接过旨仍是一副平淡的模样,身旁闪烁的金子与高官厚禄他都不为所动,即使是风光走出朝堂,也依旧是那般不知悲喜的神色。




“陛下分明知道,臣并不在乎这些。”尽远回宫立在他身侧,隐隐含了些埋怨,舜见他对着那名利丝毫无所喜悦,便无奈地看他一眼,旋即两人已对视良久,却始终是没谈回正题。




“名利你不求,那孤能给你什么?”舜放了朱砂笔,直直对上那波澜不惊的眼眸。




“臣不需陛下给予臣什么,臣只愿陛下一展宏图伟业,创一辉煌盛世便足以为报。”尽远应声开口,语气坚定,神色也不觉坚毅几分。




“你倒是真的心怀天下。”




舜那时复杂的很,有个人思虑却又难抛下江山社稷,他直直盯着那人眉眼,那春日碧潭竟也是寒的,但他看着看着,不自觉陷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



“尽远。”他低声轻唤。




“臣在。”




舜转过身,那双盈满春水的眸仍然不起半丝涟漪,唇角温润清浅的一潭却是让他遐思,仿若他们相识多年,无需言语,仅是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对方的意思。那臣子神色平淡,在他眼里却像极了那日云山中的鹤。




鹤停驻于他眼眸,从此不再离去。





04




佛有曰,因爱故生忧,因爱故生怖,倒确乎是这么个道理。




这之后,舜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及尽远,两人正面对视时,也怀一份莫名的惆怅。那室内馨香拂不去他心中悸动,反倒是让他的心绪更加不宁,长年累月的香,这味道理应是习惯了,但舜却不然。历来皇帝都嗜龙涎香,他却是个特例,不仅闻不得,还欲将这香驱散出去。




这时尽远时常会撒一味香在炉子里燃,据说是静心宁神的。自平定异域后,舜似乎时常让他陪在身侧,虽说这尽远实际并非是御前侍官,然而这先前的侍官倒是看着他进出宫中,乐得清闲自在。两人促膝长谈时,舜总是看着他的眸子说话,眼里含的是他看不懂的笑意。




这日子便悠悠过去,宫中乍看依然平静,殊不知黑暗已悄然降临。




是夜。




这烛火通明的寝宫之中只有仍在研读史书的帝子和臣子,未免觉得静。东楻的夜,多半是无声的。夜里不闻三两声蝉鸣,也没有鸟雀从宫门外的树上飞起来,在叶间扑喇喇着翅膀,惊动宫中的人。




“尽远,过来。”帝子放了史书,唤那远处烹茶的臣子,那人闻声凑过来,抛下茶水,误以为是要解答什么疑惑,正巧对上那帝王双眸,紧接着便有什么在二人之间断裂开来。




帝王情动,尽远只觉得茫然无措。




白衣臣子愣在原地,似是不曾有过此般行为。莫名地被禁锢于一人怀中,他却不能挣脱。唇齿相抵似乎令殿内升了温。尽远一双眸子浮起水雾,眼角落了红。舜瞥见他耳根染上浅粉,目光忽地变得深沉,松开又抵上。




颇有几分缱绻之意。




“陛下…莫要再…”




那臣子刚缓过一口气,趁着分开的空当虚虚唤一声,却又被深深一吻封了口。递过来的是唇舌,滚烫得令他无法拒绝。脑中放空,亦失了一贯沉着冷静。尽远想逃,却无处可躲,唯有细密的吻铺天盖地般落下来。一迎一送,他难自抑。




那帝王眼眸深邃,神情执着得令他畏惧。




二人对视良久,舜才肯松手。他慌忙拭去嘴角的痕迹,面对着那往日不可靠近的帝王,神色严峻。他蹙了眉,脑中却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刻,顿时一股久久不曾有过的烦躁涌上心头,眼神也不觉凌厉几分,像是要将面前这人剖析个明白似的。




“陛下,方才那算什么?”




尽远略有几分恼怒,回头看过去,那水早已凉透了,于是面色沉了下去,带着愠色对上那深邃的眸。




“尽远,孤在这座上坐了几载了,永远承父母之命,这后宫三千,无不是盼望着攀上凤座来夺权的。”




尽远见他平静地说着无关话语,却也消了一半气,神色又归为平静,继续听着。“孤许久不曾有过大悲大喜,也不曾对什么动过心,惟有你。”




“尽远。”




霎时间天地在他头顶旋转,他昏昏沉沉,觉着是在梦里。




这时夜里忽地下起雨来,寒意侵袭倒是多了几分真实。尽远一个不稳茶盏落地,冷水溅上他衣角,然而他望了望宫外骤然的雨,咬了咬唇仍是毅然决然地冲进雨里,头也不回。




他心里明得似镜,既为王,便不得动情。而他为人臣子,亦是如此。




他喜,却也惧。




那便逃。纵然挣不开,逃不走,他依然选择离开。




无路可走。君臣之间,不得逾越。





叁、放鹤




01




那日过后尽远似乎是下意识躲避,朝议、论事他充耳不闻。营中旧伤还未养好,经那一夜寒雨更是雪上加霜。听屋外扫洒宫人言,这陛下今日早朝格外匆忙,行到一半便宣了公公退朝。尽远叹一声,心中竟是百感交集,然他窝在榻上动弹不得,只能细听着屋外动向。




忽而一阵风声,屋外侍女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唤一声陛下,尽远在里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攥紧了衾被,心知这狼狈模样无法交代,便对屋内侍女使了个眼色,命她对门外人宣称病重不待见任何人。




这会儿太医院的宫人手捧着药碗款款走过来,手轻推门便大开。尽远料到躲不过,便沉默地坐在榻上,静听那越发近了的脚步。这时那人遣了周身奴仆,竟是亲手端着药碗,掀开帘走进来了。




“尽远。”




他不愿应,越是见着,越是心生慌乱。尽远平视正前方,眼里却没有舜的影子,只当是不曾见到。这药碗被那帝王搁在手边,自个儿掀了衣摆坐于榻边上。舜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,盯得他越发难堪。




“陛下清早不去上朝,却有闲情来臣这儿,这是要做什么?”他忽地换了个神情,眼里带上些讽刺,却装得略假,一看便能看穿。




“爱卿,现并非数落孤的时候,喝药。”尽远见他端起药碗来,目光久久驻留于那碗药上,莫名心慌,便伸出手去夺,这一夺,温温热热的液体便尽数洒了一身。




“别动。”尽远想去掩,舜却直直擒住他的腕,“孤说别动。”




那帝王唤来呈上茶离去的侍女,从她手中接过尽帕,细细盖在那洒了药处,将那残留液体尽数擦去。




尽远不敢直视他,只能默默敛了眸,看着他松开禁锢手腕的手。




“尽远。”他又闻他在耳边轻唤。




“陛下,若无事的话在下便歇息了,还望陛下万事以朝廷为重。”尽远忽地闭上眼,似是乏了,头一歪倒上那凉枕,轻声开口。




“尽远,孤要出去一阵子,宫中事务繁多,还烦你多费些心思。若是乏了,便多歇会儿,折子就不必看了,只用指点我那贤弟一二便可。”舜看着他的眸子,言语之间多了些恳求,尽远偏过头未去看他,端起药碗咽下那苦涩的最后一口。




苦,确实是苦。




“臣明白,愿陛下早日平安归来。”




舜执了他的手,定定开口:“孤会的。待尘埃落定之时,孤便下江南,带你回云山。”




弱水三千,他一瓢也不取,却是饮了那千瓢之外的清茶一盏。




尽远挣开他的手,扬起不自然的笑,缓缓道:“陛下莫要说胡话,臣自然是会等陛下归来的。”




于是在他眼中,舜站起来,神色冰冷,撂下一句便挥袖而去。




那是一句,君无戏言。




02




偏生天下不太平。




烽火狼烟,此时竟无半点作用,惟有一群无用忠臣畏畏缩缩地投靠了逼宫之人。尽远苏醒时,颈上已然是两把雪亮锋利的剑,那宫里本是恭敬唤他一声“先生”的少年,正立在他面前,朝他露出格外冰冷的笑容。




这宫中哪有如此平静,不过是太多汹涌的暗浪被暂压下去,一群臣子皆以为如此便能粉饰太平,却是让这人心险恶的朝廷,乱党更为嚣张肆虐。这畏首畏尾的谋逆之党终是听了那暂掌龙座之人的号令,浩浩荡荡逼进宫来。




一令得天下。尽远万万没有想到这玉令竟是在看似无欲无求的亲王身上。




改朝换代说难难,说易却也易,清理了前朝门户,换了年号,便又是一个朝。




他后退一步,背后便被剑尖抵着,他前进一步,架在颈上的剑却逼得紧。他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只得立在原地。这时尽远极怒反笑,四周泛起一阵寒,似有灵气流动,竟将那柄柄长剑震做两截,刹那间天光乍破,一声鹤唳划破苍穹,惊得宫中埋伏的谋逆士兵皆上前,长剑围了他周身一道。尽远眼里流露出极寒的光,一双眸子笑意不再,掩于长发后的印记逐渐显现。




那不是凡人,亦不是仙。




是妖,修了上千年的鹤妖。




这时尽远觉着一道血色闪过,与那人朝夕相处的长剑如今直抵他咽喉。尽远轻笑一声,似是早料到如今局面。于是他收了妖气,神色平静地与面前人对视。




那是眼中波涛汹涌,翻滚着滔天怒意的苍鹰。




那是舜。




“陛下怎的来了?不是说要一阵子,怎么一会儿功夫便回了宫?”尽远伸出一指,将那薄刃拦下,在他眼中舜似乎是不怎么真切的,让他莫名得心头泛凉。




“尽远,你当真是妖?”面前的帝王收了愠色,面色阴沉低声开口,分明是质问,却有着不容否认的威慑。




尽远并未回答,收了手负在背后,双目错开他望着一旁伺机而动的侍卫。他低喃一声,忽地抽了身旁一士兵的佩剑,毫不拖泥带水地击落那血色长剑。舜面上浮过一丝惊愕,却又归为冰冷,尽远视而不见,将那欲偷袭帝王的侍卫一剑穿心。




“你还真当他会助你,舜,惟独这事上,你失策了。”尽远退至一旁,横眉冷对包围了正殿的谋逆者。




尽远立在远处望着一群溃不成军的将士,长叹一声,却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,令他顿时警惕几分。短剑没入,纵然是修行千年的妖道也难逃。尽远觉着眼前光景一晃,那小王爷腰间的短剑不见剑身,只恍惚对上一双阴鸷双眸。




这时殿外众多将士一拥而入,尽远跪坐在地,颤抖地抚到正于衣上洇开的血,指尖隐隐有鲜血滴落。




“那不是一般的剑。”那王爷蹲下身看着他,扬起个阴狠的笑容,“之前秦太医说你脉象异于常人,本王便在怀疑。先生,您果然是妖。”




前朝覆灭坊间便有“妖祸国”一说,如今公然爆出便是让堂上众人都一惊,一片哗然之下,不说那心怀鬼胎的谋逆者,舜帝身侧护驾的侍者亦拿起了剑。一时殿内混乱不已,而舜帝立在一旁,神色复杂。




“是,我是妖,但我又何曾有过祸国殃民之举?”尽远撑地艰难地站起,嘴角渗出丝丝血祭也不顾,摇摇晃晃走向那远处的舜帝。一旁侍者见他欲上前,立刻挽剑拦了他去路。尽远忽地轻笑出声,眼里尽是千里霜寒。




“舜·欧德文,你扪心自问,我何曾做过对不起楻之事?又何曾进过谗言,将国引上歧路?”




“我都不曾。”




一语毕这尽远便倚着没入地的长剑虚坐在地,神色是不曾有的凄然,众人的剑又将他包围。即在众人声讨妖道之时,一道迷紫闪过,竟是久别的云轩。狐仙仅是开了那一尾,便让众人不得动弹。只听这狐仙对着沉默的帝王嘲讽一笑,便消失于视线之中。




所谓尘埃落定之后,却是再不见期约之人。




终、山水不逢。




事隔经年,当时史册记载为一场异变,却顺从帝王旨意并未提及那臣子。于是这尽远大人,便于民间百姓口中,成了化鹤归去之人。殊不知这一切背后,有着不可深寻的因由。




云山渐渐因为“鹤仙”失去踪迹而不被知晓,惟有坊间流下来的文人轶事录中还寻得到破碎的痕迹。据说这鹤仙大人离去之后,其好友云轩终日消沉,最终在这云山上为他建了一座衣冠冢,老辈人前来祭拜,却也是少之又少。云山胜景无人睹,终年皆是一片寂静无声,倒添了几分寂寥。




这山间白云生处隐有人家,却不曾被人察觉,山间一隅,隐约传来几声交谈。




“舜帝微服私访下江南,怕是会来这儿。”那屋内青衿男子神色平静,淡淡开口。




“你刚醒来不久,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,怕什么,若是遇上了,便装作素不相识便是。你已渡了劫,身上妖气褪去不少,就算不巧狭路相逢,他估计也认不出你了。”狐妖慵懒地摇着蒲扇,颇有几分自得,“你当年为了天劫去助那真龙天子,结果落了个什么下场?我早就说了,人心险恶,你还不愿听。”




“谢谢你,云轩…但他…大抵是与那些人不同的。”




“有何不同?你倒是说来听听?啧啧啧,这么多年过去了,还是心心念念着那帝子?我可是为了救你,干涉了人间世事,如今被这皇帝老儿贬下来做山神。行,那你去见他,你去。”狐妖略有些不悦,挥挥手便要赶人。




“说他傻,我看你也一样,人妖殊途啊尽远。”云轩忽地不扇了,停下来叹一声。




“我明白。”




彼时那帝子正遣了身畔的侍女奴仆,只身一人入山林,对着那衣冠冢一拜。帝王神色依然如旧,却添几分悔意。他抚过那石碑,眼里尽是复杂情绪,不知是暗含情愫,还是便仅有愧疚悔恨。




“尽远。”那帝子轻抚着,眼中盈满柔情,片刻又收起来,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片竹林。屋内尽远听着,忽地开了口,念了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句子。




“归来归来兮,西山不可以久留。”




言罢他阖了眼,又悠悠开口。




“此处或可栖。”




fin.




改改排版得了,意气用事让你们见笑。




并非君臣之间。




我之前说的薄情帝王舜你们听听就好,那是扯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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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赶紧存档。超喜欢放鹤亭,不管是文还是歌